宁武采风四首

作者：姜念光

夜宿芦芽山

甲辰年八月十六日

夜空如洗，满月高悬

偶然听到两位女士的谈话

始终围绕着美或者更美

“照片里的我比我的脸要圆一些”

 嗯，今天的月亮也是如此

相对于夜空的清澈，赞美

不需要动心，只用眼睛，就能

把好言好语一直说下去

22点30分的时候，气温降下来了

没有特别思念谁

但是很想，给陌生人写一封长信

说说对孤独的了解，似乎深了一层

之后，沉入睡，梦见了扎根

翌日晨，阳光照亮芦芽山的尖顶

漂泊者在山脚下醒来，感觉自己也是

刚刚破土而生

马仑草原

华北以北，西天以东

大地的宽肩膀上面，堪与云海齐平

自尊，坦荡，形象即是教诲

那开花的目标，成圣的理想

拂拭了今日一派碧空

无来由想起，昨天开始重读的韩愈

“匹夫而为百世师”

我们都是谦逊有礼的学生啊

我们沿着分行的阶梯朝上走

走一步，向他鞠一躬

 冰洞短札

和许多人一样

我也曾有一颗鼎山煮海的心

为了训诫我，我的师尊啊

叫我来到这里

示意如何比零还要小

比没有还要少

尘土不得入内

杂念不得入内

我终于见到了真理、赤子和永生的样子

我记下了这些，我的师尊啊

零下十度，是神的体温

如何在芦芽山森林使用词语

沿着索引式的溪流，走进去

最先放弃数量词

树太多了，树太密了

云杉云杉松松松松松松……

所有的数量词加起来也不够用

要频繁地使用手，现在它是动词

抚摸树，拍打树，叩击树

虽然没找到树的心，但

有的树会晃动，有的树则会颤抖

形容词主要来自五官

树高千尺，十棵乃至十万棵树高千尺

抬头向上看吧，那绿色的穹顶

不需要动脑子，也用不上文学修饰

就已经是哥特式教堂了

轻风吹过，水珠纷纷落下

显然是翠绿的唱诗班，在整理嗓子

但是问题来了，白的反面是黑

有的反面是无，那么树的反面呢

就像，你的反面并不是我

而是敌意、怒视和离别

如果你感到灰心、痛苦、倦怠

很有可能，你已经成为树的反面，那么

转过来吧，瞧一瞧，想一想

几十年上百年了，树从来没有移动过

云杉和落叶松，肩并肩，头碰头

又留下足够的空隙供你穿行

你可以自由走动

你是否感到过愧疚？你是否

理会了那榜样，那劝告，那挽留

疑问，在这里是副词，待着也是

你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不走

终于到了离开森林的时候

现在，要用到你的肺腑了，肺腑是

呼吸的词，古老的词，不停更新的词

当你掩卷，当你回首

或许你已经从自己的心，找到了树的心

这是一个恍然亮起的词啊

你懂得了落叶松的句法

你有了清风两袖

作者简介

姜念光，山东金乡人，现居北京，先后毕业于国防科技大学军事指挥专业、北京大学艺术学专业，原《解放军文艺》杂志主编，中国作协会员，军旅实力派诗人。

2000年参加《诗刊》“青春诗会”；著有《白马》《我们的暴雨星辰》《钢琴与步枪》等诗集。

斩获第十一届闻一多诗歌奖、第九届扬子江诗学奖、丰子恺散文奖等重要文学奖项。

文字兼具军旅的厚重阳刚与自然诗意，擅长从山林万物中提炼哲学思考，《如何在芦芽山森林使用词语》是其生态诗歌代表短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