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晋北大地进入深冬,万物似乎都收敛了声响,归于沉寂。但在宁武,在管涔山的深处,有一座山峰,却因为雪的降临,焕发出别样的生机与诗意。它,就是芦芽山。今天,就让我们循着古人的诗行,踏上一场穿越风雪的旅程,去聆听雪落芦芽的声音,去品味山河被诗浸润的千古韵味。
雪色·清凉世界的千年邀约
提到芦芽山的雪,我们总习惯将它归于寒冬。但它的雪,似乎有一种超越时令的执拗与灵性。早在三百多年前的农历五月,立夏已过,暑气渐升,一位名叫傅山的行者,却在这里邂逅了一场“夏冰”。他在诗中写道:
五月芦芽积雪明,雪中红叶靓娈娱。
盖怜无热葡萄朵,肯傍繁华醉肉屏。
——傅山《芦芽》
农历五月,已过立夏,对于宁武而言,也已是热浪滚滚的时节,可此时的芦芽山,因海拔有2736米之高,仍是另一番清凉世界。青草才刚抽出嫩芽,山风裹着松针的清冽气息拂过脸颊,带着几分凉意;林间的溪流“哗啦啦”作响,冰碴儿与石头撞出细碎的脆响,偶有几片落叶随波逐流。

更神奇的是,在芦芽山背阴的密林里,仍能看到成片的残雪莹莹地铺着,像遗落山间的月光。当地人给这景象起了个极富意趣的名字——“芦芽夏冰”,说的正是初夏时节,芦芽山常有冰霜残雪迟迟不肯消融,有些甚至是经年不化的积冰。偏有一些植物带着一股倔强劲儿,顶着冰雪抽芽、开花、结果,于是红白相映,绿雪相间,焕发出顽强的生命力。

明末清初道家思想家、书画家、医学家、诗人傅山,曾在清康熙元年(1662年)的这个时节,踏着半融的雪,穿行在芦芽山间采药。他笔下那句“雪中红叶靓娈娱”,应是“红药”误作了“红叶”,凌冬不凋的药草,顶着冰雪开出鲜艳的花,白雪衬着红药的景致,光凭想象也觉得灵秀。

傅山一生坚守气节、潜心游历和学术研究,常往来于晋北各地采药、访友、著述,《傅青主女科》《傅青主男科》更是让他在医界享有“医圣”之名。他对芦芽山怀着一腔热切的向往,曾在《雪夜》一诗里写道:“垴鬆石磴老,梦寐芦芽松”,想来早在故乡攀登崛围山的石阶时,芦芽山的青松白雪就已是他心头的惦念。

清康熙元年(1662年),56岁的傅山取道静乐,一路行至宁武,沿着石家庄村、北沟村的小径,终于登上了魂牵梦萦的芦芽山。山间的日子,大抵是与药草、白雪、松风为伴,他在《芦芽山径想酒遣剧》一诗里写得真切:“天蓝漏树罅,药苗穿红雪。采药啮素雪,红玉呵洞胸。”抬头是蓝天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低头是药苗顶着残雪冒出头,采几棵药草,再啃一口白雪,那救人济世的灵丹妙药,在他心里,该是比什么都珍贵的红玉吧。此番游历,他留下七首诗、一篇文,《芦芽》便是其中最能照见他在乱世中坚守气节的一首,字里行间满是清绝、孤高。

诗行·马蹄与足迹印刻的苍茫
芦芽山四季风光不同,四时景象殊异,正所谓“春来十里杏花,盛夏万岭流云,中秋层林尽染,隆冬素裹山川”。这极简的字句,一语道尽了“五百里奇秀芦芽山”的神韵。当西北风携着冰雪掠过管涔山脉,芦芽山便褪去春的杏花、夏的流云、秋的层林,率先接住了冬日的信使,完成了季节的交割,以一身素白赴约千年诗意,尽数封存成一场跨越数月的冰雪盛宴。

冬日的芦芽山,是被冰雪雕琢过的模样。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让这里的寒冷在线时长变得漫长,平均气温低至零下十摄氏度,积雪厚度可达一米以上。来自蒙古高原的冷空气翻过山梁,将水汽凝作漫天飞雪,层层叠叠落在群峰之间。那些错落排列的大石更显沉稳,仿佛千万年来便守在这里,任风雪雕琢,如老者般静默伫立。

芦芽山是管涔山的主峰。翻阅史料,直接提及或描写冬日芦芽山的诗作,好像只有傅山的《芦芽》《雪夜》《芦芽山径想酒遣剧》三首;而提及冬日管涔山的诗作中,倒是发现一首收录于《四库全书》之《御选金诗》卷二十里的《按部道中(其一)》,写道“窟野河津水没腰,管涔(原为“岑”)官路雪封条。一年乐事能多少,强半光阴马上消。”这首诗的作者是金朝大臣、文学家萧贡,陕西咸阳人,一生嗜读,至老仍手不释卷,撰成《史记注》百卷。当时,这条管涔官路是商旅往来、官员巡行的必经之路。萧贡骑马沿管涔官路的遗迹前行,只见厚厚的积雪如同宣纸一样,覆盖在起伏的坡地上,覆盖在脚下的古道上,马蹄和脚印踩上去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温中轻轻呼吸。他望着漫天飞雪,写下“管涔官路雪封条”的诗句,感慨“一年乐事能多少,强半光阴马上消”。千百年过去了,古道依旧,风雪依旧,往来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唯有芦芽山的雪,依旧落得从容,落得苍茫。

风骨·冰雪雕琢的山水魂魄
冬日的芦芽山,不仅有自然的奇观、诗句的加持,更有生命的韧性。芦芽山素有“华北落叶松的故乡”“云杉之家”的美誉,即便天寒地冻,这片生态基因库也不曾沉寂。笔直的油松、落叶松、云杉挺立在崖壁和山坡上,墨色的枝桠上托举着蓬松的雪团,像是撕碎的云絮凝固在枝头,看上去格外洁净。若恰逢风起,松枝摇曳,积雪簌簌落下,恍惚间,竟与傅山笔下的五月雪景遥相呼应,可见风骨。

太子殿,是芦芽山的魂魄。冬日里的太子殿,在冰封雪覆中,更添了几分孤绝与壮阔。偶尔有山风掠过,卷起漫天飞雪掠过殿宇,屋檐上的冰棱凝结得锐利如刃。此情此景,我忽忆起清乾隆十三年至十九年任五寨知县的秦雄褒的《秀峰岭》:“劈峰高岭涌,缥缈入云端。隐隐浮天翠,矗矗复岗峦。突兀苍穹表,巉危一缕盘。飞鸟翼已困,猿猴技尽殚。风吹石影瘦,雪积露凝团。不登绝顶处,焉识芦芽宽。”这首诗虽然没有直接描写芦芽山,也不是描写冬日芦芽山,却在末句点出了芦芽山的气魄。试想,若他此刻立于这绝顶之上俯瞰,所见定是群山连绵起伏,隐去了嶙峋的肌理,只剩下隐约的轮廓,一直铺展到天际线与云层相接的尽头。这般苍茫辽阔,才真正应了那句“不登绝顶处,焉识芦芽宽”。

在山间的悬空村,村民们依旧坚守着祖辈的家园。这座悬于绝壁之上的村落,房屋依山而建,仿佛悬于半空。雪后,村民们踩着积雪在栈道上行走,袅袅炊烟从雪覆盖的屋顶升起,与山间的雪雾交织在一起,成了冬日里最温暖的烟火气。

而马仑草原的冬日,又是另一番景象。这片俗称“黄草梁”的草原,春秋两季也常有雾凇冰挂,晶莹剔透。到了隆冬,新雪如宣纸一样覆盖在昔日的草原上,一片素裹的银白。

新生·冷资源点燃的热望
2025年的冬天,芦芽山旅游度假区焕发出别样生机。景区打造戏雪乐园、发展冰雪经济,涵盖雪地香蕉船、雪地大黄鸭等趣味性的,雪地摩托车、雪地坦克等酷炫性的,雪地转转、气膜乐园等特色性的娱乐项目,以冰雪为媒,为游客提供长达三个多月的冬季玩雪体验。而这个冬季戏雪乐园,无疑是宁武县推进“大芦芽山”建设、深耕“四季旅游”的重要手笔,既填补了芦芽山冬季旅游的短板,激活了冬日文旅市场的活力,更成功将“冷资源”转化为“热经济”,为当地文化旅游融合、冬夏旅游两旺提供了更多可能。

雪落芦芽,诗润山河。冰雪覆盖了山川,却盖不住历代文人留下的诗行;寒风冻结了溪流,却冻不住这片土地该有的灵韵。这场雪与诗的邂逅,注定成为心底最温柔的印记,让人在岁月流转中,始终铭记这份清绝与安然。

芦芽山的冬天,是自然的馈赠,素裹的山川是它的骨架,冰封的溪流是它的血脉,坚韧的松柏是它的筋骨。
芦芽山的冬天,是诗意的化身,见过傅山采药的身影,听过萧贡策马的蹄声,每一座山峰都有诗句的回响。
芦芽山的冬天,是岁月的长卷,群峰静默,古松伫立,唯有风穿过石缝与松林,低声吟唱着这片土地的千年故事。

这便是冬日的芦芽山,凛冽而磅礴,静谧而深邃,它在寒冬中沉淀,在冰雪中孕育,藏着最动人的诗意与力量。当春日的杏花再度绽放,冬日的积雪便会化作流水,用最纯粹的姿态滋养着这片土地,而那些诗句,终将在四季轮回中千古流传。
愿每一个踏雪而来的人,都能在这片山水间,读懂自然的壮美与诗中的深情。

雪落芦芽,每一片都承载着故事。它落在傅山的诗笺上,是清绝的气节;落在萧贡的古道中,是岁月的感怀;落在今日的乐园里,是焕新的活力。这雪,覆盖了山川,却让文化的脉络更加凸显;冰封了溪流,却让生命的欢歌更加响亮。
芦芽山的冬天,是一卷冰与雪写就的壮阔诗篇。它让我们懂得,最深的静谧里,蕴藏着最坚韧的生命力;最冷的季节中,也能升腾起最温暖的人间烟火。这,或许就是“诗润山河”的真正含义——自然以冰雪起笔,以文旅着墨,共同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书写着生生不息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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