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武德胜煤业李爱生：煤海烙印与新光的结合——七旬矿工眼中的五十年煤海变迁

煤海烙印与新光的结合

——七旬矿工眼中的五十年煤海变迁

李爱生

清风拂过王老汉鬓角的白发，温暖的阳光斜照在他微弓的脊背上，将那道颤动的身影缓缓拖长。作为“老矿工话安全”的特邀嘉宾，这一天，他又踏进了这片曾经挥洒过无数青春与热血的黑土地。

五十年前，王老汉还是火烧湾煤矿（山西宁武德盛煤业公司的前身）的采煤工小王子，如今他的孙子铁蛋已经成了德盛煤业这座现代化矿井的中层领导了。巷道深处镐头与煤壁的撞击声、渗进胶靴的煤渣、漂着黑油的澡堂水池……这些是他记忆里火烧湾煤矿永不褪色的黑白印记。

跟随铁蛋步入矿区，老人仿佛走进了一幅墨彩淋漓的绿色长卷。藏青色的智能化调度指挥大楼巍然矗立，楼顶的太阳能光伏板在阳光下泛着宁静的蓝光；公寓式的员工宿舍楼前，各色花朵正热烈绽放；装点一新的文体中心，职工书屋里流淌着现代煤矿特有的书卷气息；宽敞整洁的机修车间旁，检修完毕的设备如列队的士兵整齐排列；远处的生态修复区内，苍松翠柏随风轻摇，人们举起手机，捕捉这片盎然绿意。老人凝望着眼前的一切，恍若听见了时光静静流淌的声音。

这次的讲座设在公司的文体楼演播厅。一进门，主席台上摆放着六支崭新的麦克风，台下整齐地坐着一群身穿深蓝色矿工服的年轻人，每顶安全帽都亮得能照见他的愕然，年轻的脸庞光滑平整，眼珠子却粘在了发光的屏幕上。老人摸了摸自己的演讲稿，那上面留有他昨夜由于紧张而捏出的汗渍。

他开始讲了，声音洪亮却略显得有点紧张。他说“窑神”，台下的眼神茫然；他说“洋镐”，台下无人领会；他说“冒顶”，青年们整齐划一地点头，旋即低头敲击键盘，仿佛在将这等血肉模糊的词句迅速编码存入某个冰冷的数据库。他舌尖上堆着更多更重的词汇：透水、瓦斯、还有那被埋在三百米地下的兄弟二牛……但它们仿佛被空调风吹散，撞在光滑的墙壁上，碎了一地，无人拾取。

互动时，一个脸庞稍显稚气的小伙子站起身，彬彬有礼问：“王师傅，请问根据现在执行的《煤矿安全规程》第二百一十八条，您刚才提到的 historical accident（历史记载事故），其主要原因就是违章操作，在今天自动化采掘作业系统下，是如何通过技术手段从根本上杜绝的？”

一连串钢铁般的专业术语砸来，老人一时呆住了。他张了张嘴，嘴里本该涌出的二牛被挖出来时不成人形的惨状、自己当年如何在黑暗中徒手刨得十指见骨的痛楚、嫂子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声……这些才是矿工的血肉、是能烙进魂魄里的警告。可他喉头滚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苍白的话：“就…得时时小心，井下的事，说不准……”

那后生微笑着点头坐下，显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手指又在键盘上飞快跳动，或许在记录：老矿工经验性叙述，缺乏数据支撑与制度之间的关联。

看到小伙失望的眼神，老人只能脱下自己老旧的中山装，露出虬结的、呈深紫色的疤痕现身说法：“看，这叫‘小心’！这断过的肋骨，叫‘说不准’！”……然后，会场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在重温井下工作面环节，老人扶着冰凉的护栏跨入井下胶轮车轿厢，铁蛋在一旁笑嘻嘻地问道：“爷爷，下井还能扛得住哇？”老人轻哼一声：“滚！小崽子。”看着司机按下胶轮车电子手刹，心里却浮上了几分不屑。当年在火烧湾钻那低矮的坑口，哪一次不是猫着腰、脸贴着潮湿的煤泥爬着进出。胶轮车通体透明的驾驶室轻轻震了一下便向前驶去，竟平稳得连一丝振动都感觉不到。

车辆停稳后，厢门打开，眼前的巷道又宽敞又平整，清亮的灯光一路蔓延至远处迷蒙光线中，老人愕然之下竟有些失神了。昔日火烧湾的巷道又黑又小，耳朵里全是工友们的喘息、铁镐与煤壁撞击的“叮当”声，以及局部通风机沉重的“咳嗽”声。而现在这里，只能听见智能局部通风机若有若无的低吟如溪水般流过耳畔，他禁不住恍惚起来，感觉整个矿井如同一具沉静的活物，正有条不紊地呼吸着，在安详有序中暗蓄着强大的内在力量。

当走进刚建成的智能化掘进工作面，老人越发惊呆了。眼前庞大的掘进机组正伸出钢牙铁臂，啃咬着煤壁隆隆推进；煤壁乖乖地碎裂后滚下，仿佛是被驯服已久的绵羊顺从听话。再低头看看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回想起当年为了挖煤，工友们双手被磨得血肉模糊，每块煤都是拼了老命才换来的收获。再看现在工作面的小伙子们，哪里还像是当年的那群“煤黑子”？只见他们站在控制台前，指尖轻点着不同的按钮，还悠然地喝着水杯里的饮品，这井下的工作竟也干净得只剩下和按钮键盘“打交道”了。老人不禁攥紧了口袋，口袋中小瓶里装的几枚降压药片，仿佛也感知到了自己加速跳动着的心房。

铁蛋在一旁提醒道：“爷爷，咱们走吧，该上去休息一下了！”他们再次坐进胶轮车里，轿厢安静地升腾而起。铁蛋兴奋地问道：“爷爷，现在这煤矿，跟您那时比怎么样？”老人家一时默默，心里竟涌动着复杂的情感：眼前是亮如白昼的矿井下，整洁明澈就像是博物馆的展厅，而几十年前的火烧湾煤矿，却似乎只是矿工躯体连同旧时光一起被遗忘在这方井下世界了。

再回到地面时，老人看着眼前的一切，终究还是无声地点了点头。那些消失于岁月深处的巷道喘息，如今化作机器低吟里流动的血液，老矿工们身上的汗水和煤尘似乎也升华成了矿井内部游走穿行的数字信息。这深埋大地的活物，它仍在为人类奔忙，只是用另一种崭新的方式吞吐着黑暗的力量，一如人类本身终将超越本来的躯壳而长存。

在王老汉的记忆中，火烧湾煤矿的印记是烟囱如林，煤尘乱飞，绿水青山就是一张黑白照片，而眼前的德盛煤业，绿意环绕着矿区，变成了一座生机萌动的彩色照片。一股风里飘来花儿的香气，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的那个清晨，同样是这样的风，却裹着煤灰与疲惫；同样是这样的天空，却看不清一丝云彩的影子。

如今，那些沉重早已沉落为历史画册里的一道灰痕了，然而矿灯照亮的远不止眼前的一切，还照亮着矿工由磨砺而终于挺直的脊梁，这一切都昭示着人类以智慧之光所能抵达的幽深和明辉。

王老汉参加完这次“老矿工话安全”活动，终于明白：所谓的煤矿变迁，从来不是简单的设备更迭，而是一代又一代矿工对大地的敬畏与守护，从生存挣扎到生活诗意，那条深埋地下的矿脉，早已在智慧与绿色的滋养中焕发了新生。

监制：马旭心

责任编辑：周彦戎

实习编辑：王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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