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冀行之七：偏关老牛湾

据美人桃花消息，从代县去偏关老牛湾的路程，导航显示需要三个小时左右，我却走了近四个小时。起初的灵河高速一路顺畅，但是下了高速后的道路在山间蜿蜒曲折，狭窄且大车络绎不绝。我小心翼翼地开车，不敢有片刻的分神。只是接了一个家里的电话，便错过了一个路口。导航设定的沈鹏的语音反复提醒：你已偏航，请在前面虚线处掉头。可旁边接连不断、轰鸣而过的重型卡车却让我只能努力前行，连路边寻一宽敞处停车都做不到。

还有那只能算是涵洞的隧道，狭窄低矮且无灯光照明，车开进去，车头大灯的灯光也被深重的黑暗吞噬了下去，从黑暗进入黑暗，车在无尽的黑暗中前移，等看到洞口处的光亮，我发觉内衣已被汗水浸透。

终于进入了黄河一号旅游公路，心情瞬间明朗。新建的道路开阔平整，视野里黄河的身影若隐若现、景色壮美。这里的一切已经有了陕北黄土高原的景致。高高的黄土坡顶，不时闪现烽火燧台的残存，在一片宁静祥和的时空里，告诉人们这里曾经的边塞风云。

看到了指示老牛湾景区的路牌，车拐进了残破的乡道。道路两边是灰黄的田野和灰扑扑的民宿客栈。等到晋西北姗姗来迟的春光漫溢进了这片天地，或许眼前的一切会明媚起来。我来的季节不对。

已经远远地看到景区的入口，但也看到了路边的指示牌：前方修路，禁止车辆通行。我停下车，路一侧还停有几辆外地牌照的车辆。犹疑间，一辆车启动，径直地闯入前面的施工路段。无人拦阻。我启动车辆，跟进。

景区停车场空空荡荡，售票口正常营业，一群年轻人在拥挤着买票，前前后后有开动的施工车辆。

一直以来，我心目中的老牛湾是一处繁华的乡镇，可是，今天，进了景区，才发现这里已经是开发成单纯的观光游览的景点了。

道路修得很好，指示牌也很清晰。站在进村的路口处，我看不到黄河的身影，面前只是一个曾经的山村，房舍错落分布在突兀的山坡上。

沿右手的道路前行，下午四点多，我站在了被称为“天下第一墩”的望河楼跟前。楼并无大门可以进入，应该就是古代观察敌情、燃起烽火的岗楼。只是这座明代的岗楼高达二十多米，如一巨人，挺身孤立，俯临黄河，经数百年风雨，虽衣衫破旧却整洁，苍劲孤傲地挺立在黄河岸边的这处险峻之地。

阵风猎猎，风借水势，携鸣镝之音。

风来，遇楼则止。

我看到了黄河！河水是暗沉的绿色。

黄河由内蒙古方向奔涌而来，在古堡的逼视下，略一思忖，侧身发出不忿的暗哑咆哮，一路向南，扑向晋中、晋南，转而突进中原。在那里，黄河已经是名副其实的黄河了。

或许慑于这处山势的威严，黄河在此分一部分水流涌入东边的山谷，形成一个巨大的河湾，这可能就是老牛湾得名的由来吧？

大河缓涌，大江平阔。蓝天白云下，两岸峭壁绝立，上游处的河水平静得像要凝固一般，只是偶有苍鹰低徊，翅羽翻飞，搅起一片生动。

河对岸隐约传来歌声，我认定这是信天游的歌吟，曲调高亢悲凉。

几个年轻人喧嚷着走过来，看几眼黄河，估计无甚兴趣，便围着岗楼笑闹。他们捡起石块，比赛着谁能扔进高耸的堡内。

大河，绝壁，东岸古岗，西岸悲歌。这一切营造出的气势，瞬间在年轻人的笑语声中消弭了。

我沿着步道前行，右手低处是困于绝壁的大河奔涌，左手高处是毁于时光的堡墙残址。一处平整的高台倾身于黄河岸边，这是曾经的船运码头。附近散落几户修整过的院落房屋，应该就是当年的富户人家的宅院。当年的繁华生息，后来的破败惨淡，如今修葺一新，供游人赏玩。只是履于旧地，却难以心起波澜。几百年不长，可那个时代已经落幕。隔着大幕，浮想联翩；扯开幕布，满地狼藉。

村子的最高处，是曾经的驻军堡垒。黄土夯墙依然高耸，堡门破败仍可穿行。走进去，一处处大多经过修整的房舍旧址，我无意去探寻那些尘烟里的真相。那个年代的边塞军营或许有战事激发的铁血军情，但日复一日，也不过是人的世界：人间烟火，鸡零狗碎······

“故乡杳无际，日暮且孤远。

川原迷旧国，道路入边城。

野戍荒烟断，深山古木平。

如何此时很，嗷嗷夜猿鸣。”

我吟诵古诗，却难以体会古人的心境。

一双青年男女走了进来。男孩边走边撩拨着女孩，女孩回应着娇嗔的笑声。待走到近前，两人发现我，女孩抬起头，绯红的脸庞笑意凝固，裸露的颈项和手臂上，阳光下绒绒的寒毛闪着细密的汗珠。男孩牵女孩的手，压抑着笑声，绕着我一路小跑，于是，我周围又是一片断墙残垣、荒草漫连的世界。只是这男孩女孩的惊鸿一现，这片天地有了别样的意趣。

挥别老牛湾，前去网上寻得的一家斯维登精品酒店（关河口驿站店）。不舍沿途美景，一路走走停停，到酒店时，夜幕已经降临。这里应该是一个古时的驿站旧址，坐落在黄河一号旅游公路路边。远远看去，设计风格很强的一个建筑闪着灯光、蹲伏在夜色中。浅淡月影里，周围不见人迹，一片寂寥。在我犹疑间，一个车队开进了大大的停车场，几十个男男女女走下车来，我感觉自己还是在一个人的世界，便放心地走进了酒店。

在大堂前台，我告诉服务员要一个安静的房间，便拿到了102号的房卡。服务员告诉我餐厅在四楼。我满是疑惑：这明明就是一个一层的地面建筑，四楼餐厅建在何处？见我不解，服务员笑了。

这原来是一家悬崖酒店，我所在的大堂，其实是在顶层五楼，102号房间，要乘坐电梯直下悬崖底部······那里不安静，哪里安静？

这一夜睡得很香。

按古人的习惯，在江河边住宿，要用枕着波涛入梦之类的说辞。只是虽然睡在黄河岸边，二十米开外就是夜幕下的大河奔涌，熄灯后的房间却是一片静谧。

确实有梦，梦中的黄河睡在黄土砌成的卧榻上，不时扭动身躯，风过，发出轻微的鼾声。

以上文章来源于美人桃花，作者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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