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地沟,一个小山村的光影记忆
李爱生
我的老家就在忻州市宁武县薛家洼乡麻地沟村,那里虽然没有“山青海碧如锦绣”的自然风光,但是独有的乡村底蕴和蓬勃发展的生活气息总能让人心生向往。每当谈起老家的一草一木,我的心中就涌动着一股温暖而骄傲的情感,因为那里就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是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割舍的根。
那个小小的村庄承载了我全部的童年生活。前天收拾旧物时,抖落出一枚干瓜蒂,褐色的蒂萼还保持着绽放的姿态,阳台上飘来一丝柳絮,时令已过了雨水时节,恍惚看见父亲蹲在门槛上磨镰刀,刃口在磨石上划出新月般的光弧。那些散落在小山村四季褶皱里的光影记忆,原来早被时光酿成了琥珀,轻轻一碰,就会流淌出粘稠得化不开的甜蜜。
春水初涨时,河床里的野草抽出了嫩芽。我总爱脱了鞋袜,踩着被阳光晒得温热的青石板,岩石缝里偶尔探出几茎野花的嫩叶片,沾着细碎的露珠,像是被谁随手撒落的翡翠。村东小学校院内的老榆树又开花了,大米粒般的榆钱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远看竟像是积了层薄雪。我仰头数着枝桠间的光斑,忽听得身后传来脆生生的童谣:“榆树爷爷白胡子,守着村子数日子”,原来是几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绕着树干追逐,惊起一地的碎玉。
夏至刚来时,河水还是清凌凌的。我沿着青苔斑驳的堰渠往家走,河道里新砌的坝墙拦着几畦小菜地,紫云英在田埂绣出了花边、夏豆角的触须紧紧抓着西红柿的藤。转过老磨坊,村委会后面几处青砖瓦房错落有致,飞檐下倒悬着褪色的艾草。穿印花蓝布的妇人正往木格窗棂上粘贴手工剪好的窗花,那纸剪的红公鸡尾巴在晨风里摆动着。小暑过后,山梁上的莜麦就开始泛起了黄,南风掠过麦梢,把整片莜麦田熨成了金色的绸缎。我和哥哥常躲在麦浪深处,看云影在穗尖上跳舞,有次贪玩耽误了拾麦穗的时辰,被父亲举着长烟杆追了足足半里地。蝉鸣声里,门前的杨树筛下细碎的光影,落在斑驳的躺椅上,我枕着母亲的蒲扇,数着树杈间漏下的星星入眠。
秋霜初降那天,后院的果树一夜之间挂满灰白色的小纱灯,霜打过的苹果皮薄如蝉翼,轻轻撕开个小口,汁水便涌了出来。父亲扛着竹梯来摘果子,梯子晃动的果子们直打哆嗦。母亲在房檐下晾晒刚采回来的蘑菇,竹编的几个小笸箩排成八卦阵,引得麻雀们在电线上召开了抢夺蘑菇的作战会议。一片枯叶飘进窗棂,正落在泛黄的《千家诗》上,盖住了“近乡情更怯”那后半句,暮色漫过打谷场时,村东的文化广场亮起了灯。那时候,村委会办公室前的露天电影场是我们村里最热闹的地方,每隔几个月就会放几部电影,在那片全村唯一的平整场土地上,村民们肩扛家中的长凳,手捧饭碗,纷至沓来;邻村的伯伯骑着自行车,早早抵达,没有凳子便随意地蹲在地上;而我则是幸福地坐在小马扎上,依偎在母亲身边。
立冬过后,雪粒子开始敲打窗纸。灶膛里的火舌欢快地舔着锅底,炉灰埋不住山药蛋的焦香混杂着柴烟,在梁柱间织成暖雾。等到第一场雪压弯树丫时候,洋炉子便煨在了堂屋正中,炉盘上围着一小圈莜面角角、小铁锅咕嘟着新谷米稀饭,火钳拨动炉火时,火星溅起了橙色的萤光。我们姐弟几个裹着棉袄听母亲讲着“耗子娶老婆”的故事,窗纸被北风鼓起,映出外面琼枝玉叶的阴影。雪地上脚印渐渐淡了,唯余月牙钩着老烟囱,钓起一斗陈年星光。
记得有一年除夕守岁那夜,我和姐姐偷拿了供桌上的红蜡烛,躲进收藏破烂物件的小房里,瓦缝漏下的旺火光里,看见自己的呵气凝成白雾,忽然记起了李白写的“呼作白玉盘”。小院积雪盈尺时,父亲生气了,他没有惩罚姐姐,却拽着我两只小脚在雪地上拖出条雪道,我那小身体划过的痕迹,像给老房子系了条银腰带。
等到了2008年时,国家出台了对煤炭资源进行整合的新文件。因为我们那个小山村地下富集着丰富的煤炭,而且煤质好、埋藏浅的特性,很适合露天开采,正好坐落于山西忻州神达朝凯煤业有限公司井田范围内。于是,在山西忻州神达集团、薛家洼乡政府和麻地沟村委会三方共同磋商下,再加上国家政策的扶持,促成了麻地沟整村搬迁这样划时代的新举措。
“移民”这两个字眼,在根深蒂固麻地沟人心中,其实是非常沉重的,从最初听到它时,人们内心对未来充满了迷茫,甚至非常恐慌,再到真正搬迁那一刻的不舍不甘,但是却无可奈何。后来搬走的人逐渐多了,大家也就见惯不怪习以为常,来不及伤感、来不及收拾心情,匆忙背起了行囊。
村民在这个实施搬迁的过程中,事实上落到了许多实惠。当时按土地性质(耕地、林地、宅基地等)给予了一次性补偿;按市场评估价提供实物安置(新建安置楼房),确保人均居住面积不低于原有水平;政府或企业提供的免费就业岗位优先,在安置小区周边规划产业园区,优先吸纳搬迁群众就业;对特殊困难群体(低保户、残疾人)提供最低生活保障、医疗救助等;新建安置小区配套道路、水电、学校、医院等公共服务设施,改善生活质量;确保搬迁子女享受平等教育资源,包括新建的东关学校或就近入学。
如今这个小山村已经全部搬迁到了宁武东城安置(麻地沟)小区,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也出现过搬迁后的“隐形难题”。部分搬迁群众因技能不足难以融入城市岗位;文化认同感缺失,年老一代对城乡地域文化产生疏离;安置小区可能出现物业纠纷、基础设施维护滞后等问题。在乡政府和村委会两级部门的积极斡旋下,采取了延长技能培训周期,建立“企业+学校+社区”联动机制;在安置小区保留原有的文化元素下,开展常态化文化交流活动;引入专业物业公司、建立居民自治组织等针对性措施,到现在这些难题已得到了很好的解决。
从“生存困境”到“宜居家园”、从“靠天吃饭”到“多元增收”、从“缺医少教”到“全面保障”、从“流失危机”到“焕发新生”,这种传统与现代的奇妙交融,成为了中国新农村建设的另一种时代缩影。麻地沟也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范式革命,这场变迁不仅重塑了小山村的物理形态,更构建了这里的乡村社会底层逻辑。
麻地沟这个小山村正在创造新的人文底蕴。十二年过去了,这个村庄的人文行为已经逐步转化为可量化的碳积分,村民也由原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向现在的城镇生态价值转变,送走了传统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旧格局,拓展成了绿色发展的初始价值链。
村庄的日常发展模式也从静态生存向着动态传承慢慢转变,完成了“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快发展”的目标。人们自觉地拿起了现代科技来武装自己,部分人还重新操起了胡琴、唢呐、剪纸、绘画等传统老手艺,让古老非遗焕发了新生。这种文化创新不是简单的“贴标签”,而是通过科技加持实现传统文化的基因重组,村民的人均收入更是实现了质的飞跃,这里的乡村文化正在经历着从随遇而安到创造性转化的质变,真正实现了具有当代价值的文化生态系统。
在大学生村官的帮扶下,麻地沟村实行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管理模式,建起了从单向管理到多元共治的新型管理模式。如今村民通过“信息为村”微信平台参与村庄规划讨论,按照提案点赞数直接转化为村委会的决策权重,信息化赋能让基层民主焕发新生,构建了政府主导、企业助力、村民参与的协同治理新管理方法。
站在这个小山村的历史坐标上回望,这里的新农村建设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物质改善层面,这个小村庄所走过的路,既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回归,也不是对城市的盲目效仿,而是在新举措赋能下对乡村价值的重新发现与创造性转化。麻地沟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正在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现代方程式,这个过程中迸发出的创新活力,或许正是破解城乡二元难题的关键密钥。
暮色中的麻地沟小区,院子里的人们亲切地交流着各自对美好生活的感受、路灯光伏板吸收着最后一丝夕照,在这里,时间不再是线性流逝的敌人,而是循环共生的盟友,小山村的变迁史正演绎着人类发展传承的终极智慧。
真正的进步,从不是对过去的否定,而是让所有时空的文明基因,在当下获得新的表达。这一切,也正是人类社会变迁的缩影,是我们美好生活的见证。

作者简介

李爱生,男,汉族,1973年5月出生,宁武县薛家洼乡麻地沟人,毕业于中国广播电视大学,采矿工程师,现为山西宁武德盛煤业有限公司通风科科长。宁武县作家协会会员,爱好诗歌、散文等。切近生活感受,写出平凡世界的精彩人生。
【监制:马旭心 实习编辑:王旭华 核对:陈夏】
技术支持:山西省忻州市创正铭璐传媒有限公司
技术24小时服务电话:0350-8500677
联系我们:0350-8500677
商务合作:18035020666 微信:MML0666
投稿邮箱:china.xinwen@163.com
工作机会:随时高薪欢迎商务运营精英、稿件采写和编辑高手、视频拍摄和制作精英、技术创新精英入盟发展(此信息长期有效)
常年法律顾问:马占山 赵晋龙
备案号:晋ICP备19003744号-1